辅导员

深夜,迎宾路,香摈广场。
     已经人烟稀少,广场落了满地的梧桐叶,被风一吹,便如妖精般舞蹈。他已经在广场的铁椅上坐了三个小时。
     卡卡说,女人是愿意为爱而死的动物。卡卡说的真好。
     他的女朋友卡卡,刚刚被他发现从一个秃顶男人的轿车里钻出来,那个男人油腻的手,在他的卡卡身上摸了又摸。他青春美丽纯洁的卡卡。然后卡卡对他说,她爱那个男人,女人是愿意为爱而死的动物。
     他相恋了五年的卡卡,当众宣布她爱那个油腻的有着宝马轿车的秃顶男,这不得不让他大吃一惊。
     女人是愿意为爱而死的动物。他笑了,差一点就笑出了声。他的身边至少八个空啤酒瓶子,被他一个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。         


我美吗。   


    夜已经很深了,但他不是广场唯一的驻留者。
     一个女子坐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,她在这里坐了至少五个小时,或者一辈子。那个女子穿着精致的蕾丝衬衣,长发在风中飞舞成一朵黑花。单薄,孤独,古怪。他摇摇摆摆地走过去,他说嗨。
     女子抬起头来,漠然片刻便对他笑了一下,她的牙齿又白又细,皮肤透明,一笑便美丽得没有天理。
     女子说我叫肖肖,你呢?
     他说,我没有名字。
     女子说,好吧,没有名字就没有名字。
     这是个诡异的夜,风如此的大,酒精在他体内浓烈的发酵,所以他放肆地坐到了这个叫肖肖的女子身边,肖肖定定地看着他,躲藏在浓黑睫毛下的眸子十分幽深。然后她将手塞进了他的掌心,她的手真冷,却葱白如玉。
     然后,然后就是一同回家,她的家。
     那是一栋老房子,大得几乎会迷路。肖肖在黑暗里牵着他的手,左转右转,肖肖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栗,一些柔软的气息从他心底蔓延开来,便用力握住了那指尖。
     终于有了灯光,他看见了满屋的温软。粉紫色的窗帘布和床罩,桌上有一大瓶皱菊,细小的花朵,颜色浅浅淡淡,开得极为绚烂。
     肖肖开了一瓶酒,她开酒瓶的姿势相当熟练,手指上夹着香烟,她抽烟的姿势也相当熟练。这不是一个简洁的女子,至少她表现的肢体语言不是,她在灯光下的脸像瓷器般光滑,眼神却迷离,有种说不出的妖媚与沉重。
     他几乎只用了一个胳膊,就将她完完全全地笼罩,她太单薄了,被他拥在怀里,像一只折翅的鸟。他的嘴唇沿着她的肩膀和脖子来回吮吸,她则回拥着他,那样用力,他感受到了她手臂的力量,似乎要将自己溶进他的血液里,然后她在黑暗里发出濒临死亡的呓语。
     一切静止后肖肖问他,我美吗?
     这是个女人通常会问到的问题,所以他回答得很干脆,是的。
     但肖肖跳下床,拿来一个DV机。她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,从今天起,你拍下我美丽的样子。我走路,吃饭,洗澡,睡觉,说话,去任何一个地方。
     他立刻答应——毕竟,借着部DV靠近这样一个女子是件赏心悦目的事。她的身体笼罩在灯光下,肤色圆滑,线条柔软,也许有些岁月的痕迹,但美得让他说不出半个不字。
     他走之前问了肖肖一个问题,女人是会为了爱情而死的动物吗?
     肖肖说,是的。
   
  
   像花一样枯萎。   
   


    她年纪比他大一些,但真是个妖精一般的女子,像朵诡异的花,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开放。她穿各种漂亮的衣服,他手里的DV,就像她要求的那样。她说,我这帽子好看吗?她说,来给我的高跟鞋一个特写。
     还有夜晚。
     缠绵又意味深长的夜晚,她晃着两条笔直的腿,在他面前走来走去。她的头发垂下来,从他的角度望上去只看到猩红的嘴唇和拿着香烟的手指,修长细白的手指,饱满丰润的嘴唇,美得惊心动魄。
     还有沐浴。
     她的身体在水柱下像玉兰花一般盛开。流水从她纤细的肩骨和背部泻下来,他甚至能听到她在蒸腾的水气里无声的喂叹。他手里的DV,记录了这个女人如此多的浓烈和妖艳。
     他不知道她有着怎样隐秘的疼痛。每个人都会有些痛的,那些痛分布在时光的各个角落,在他们路过的一些地方,被忽视或者藏匿。他不想追究。他只是那个用DV记录着她的男人。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服从是为了什么,也许是她身上那种温软的味道,也许是她破碎的眼神,让他不由自主地紧紧跟随。而前女友卡卡的背叛让他对外表清纯的女子有了畏惧感。或许他已疲惫,他问她的香水味道,躺在她柔软的大床上,欲望,则种植在了她的身体里。
     直到,一张肺癌化疗单让他在瞬间失去了思维。那张单子被揉成一团,随意地扔在了茶几上,而时间,是三个月前。
     窗外有软薄的阳光照进来,肖肖的背影在清冷的光线下坚硬而落寞。
     她说,我不想让化疗射线毁掉我的头发和皮肤,那对我来说太残忍了。
     她说,我只剩下三个月了,我宁愿自己死在DV里,像花一样慢慢枯萎,然后妖艳地死去。
     那一夜,他和她喝了许多酒。他喝醉了,抱住她,泪水无法仰制。
     他曾经告戒自己,不能再爱上任何女人。卡卡曾是那样纯净,却一心用青春去换取奢靡。可是肖肖,她身上无疑很重的风尘,无疑经历了许多事,她那样性感,妖媚,似乎天生就应该纸醉金迷,像毒药一样销魂噬骨,可现在她却如此孤独,孤独得似乎会在风中折断。
  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会爱上她。他曾以为不过是一场艳遇。
     肖肖擦着他的眼泪。肖肖说,你在为我哭么?你我只不过是陌生人。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。

  


   只是取暖而已。      
   


     那夜之后,肖肖便失踪了。
     他疯了一般寻找。那老房子在白日的光线下是那样僵直冷硬。而在夜晚,因了肖肖,它曾浓郁地开放。他在楼下仰望肖肖的窗口,可是那里悄无声息。
     他常常喝醉,因为在情醒的时候,他无法说服自己相信,那只是一个梦,肖肖,是他梦中的精灵。
     他想再也见不到她了。她一定死了,就像她自己说的,只有三个月。可是,时间并没有到,他还来不及给她一个完美的结局。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。
     直到他去参加一个商业聚会。他很想将自己与人隔离起来,可是不行,肖肖走了,他还活着,他活着就要与人打交道,这世界就是这么无聊。
     可是他看到了肖肖!
     肖肖更瘦了,梳着光洁的发髻,脸色有些发青,可依然美丽。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,中年男人走得有些快,表情漠然,肖肖穿了高跟鞋,竟有些跟不上。那个中年男子他认识,有钱得不可思议并已结婚,最大的孩子十八岁。
     中年男子因为财富,是聚会的中心和焦点,肖肖在他身边,像个小小的,没有质感的魂。
     他坐在角落里,看着她虚弱的表情,心里的痛排山倒海。
     她上洗手间。他等在那里。
     她自顾打开水龙头,水流泡沫一般倾泻而出,滑过她雪白的指尖。肖肖盯着自己的手,低垂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沉重的阴影。她说,我没有生病。我只是太寂寞了,想找个人取取暖而已。
     他的表情因屈辱而变了形,他说,那个男人,你爱他吗?
     不。肖肖干脆地说。


   我叫李爱肖。
  


     两个月后。他准备离开这座城市。
     他不承认自己的离开,只是想忘记那个叫肖肖的女人。
     这时他收到了一封肖肖的电邮。只是当他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,她已经离开,就像她所说的,她真的只剩下三个月。
     肖肖是个用青春赌明天的女人,可是她输的一塌糊涂。
     她的身体和灵魂很早就开始了流浪,遇上一个又一个男人,无一例外地有钱。她不爱他们,他们也不爱她,只是相互索取金钱和身体。她曾以为这没什么不对。
     然后她的青春被缓慢地消耗,而寂寞则像暗夜里疯长的藤蔓,在她的身体里恣意盘结。她唯一的救赎,是烟和烈酒,用它们打发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。
     然后她生了病,酒精和香烟终于让她的身体出了毛病,当拿到肺癌确诊书那一刻,她的感觉竟不完全是痛,她想她已经活得那么辛苦那么久了,就让疾病把一切带走吧。她犯了那么多的错,她的一生都用来追逐虚华,甚至,没有好好地爱过。因为欲望,她错失了很多情感,有人说爱她,但给不起她未来,所以她不能驻足。而当她想要一份真正爱情的时候,已经太晚了。
     于是她跟自己打了一个赌,给自己时间在广场等候,看能不能在生命最后一刻,邂逅到爱情。
     然后她竟如愿了,他给了她想要的一切,那就是没有功利,纯粹的爱,和毫不保留的温暖。这真是美好。她想给予他旗鼓相当的回报,可惜太晚了,死神不肯给她时间。她叫他处理掉DV里的画面,她在DV里美丽过了,在他的爱情里美丽过了,她并无遗憾。她叫他忘掉她,并想对他说一句。我爱你。
     她在信的最后问他,你叫什么名字?
     那是个下雨的清晨,刮很大的风,他坐在窗前,任冰冷的风掠过他的脸。
     那一天,他给那个邮箱回了一封信,信里只有两句话。
   
     第一句。我叫李爱肖。
     第二句。女人是愿意为爱而死的动物。         


不要因为一时的颤动  错过一生的 ~~感动